之前處理過一則案例,是隔壁住戶一對年過七旬的老夫妻的故事。老先生從事廢水處理,性格頑固強勢,自以為是,不聽人勸,明明三年內未曾接過正式的業務,虧損數百萬,仍舊頑強不肯轉讓公司,財務困窘瀕臨山窮水盡,如今又想與其他擁有新科技的公司競標一項業務。
困境與占卜:傾盡所有卻換來婚姻寒心,晚年出路何在?
老太太從退休前就已參與丈夫的事業經營,退休後,更是全心投入,包含勞力和金錢,悉數透入先生的事業中;可惜全身心的投入,並未換來丈夫的尊重、疼惜,反而遭致輕蔑,先生甚至連話都不肯與她多說半句。如今她是身心俱疲,對婚姻徹底寒心,由於全部的退休金都已交予先生置辦產業,現在是身無分文,想離開也不敢輕舉妄動。眼見他又要與其他財力雄厚的公司競標,萬一失敗,所剩無幾的積蓄必然付諸東流,晚年恐怕要喝西北風了。於是她來尋求《易經》占卜的指引,看看未來的出路在哪裡。
被家庭埋沒的隱性資產,如何「井收勿幕」?
幸好她並未因此氣餒,反而潛心修學宗教、心靈哲學,此即九四所說「井甃無咎」。透過宗教的智慧與心靈哲學的淬煉,逐步提升內在境界,使自身不再輕易因丈夫的冷漠或輕視而動搖。最重要的是,井卦的最後一爻「上六」預示著她的努力終將開花結果,「上六,井收勿幕,有孚元吉。」意謂老太太已經累積好足夠的隱性資產,像是危機處理能力、人脈關係等。「勿幕」意指汲水完畢,不要蓋上井蓋,讓井水能持續供人使用,意味著她必須在外面的世界亮相。「有孚元吉」預告她的晚年運勢(上爻)是吉利的,但前提是她要分享,不能再當隱形人,要讓大家看到她的價值。
之卦為同人卦,本卦講究與人和同、與人親近,若能將與人和同的界線推展至國之郊外、最邊遠之處,那是最好不過了,事情沒有不亨通的。此卦清楚提示老太太該出去見識外面的世界了,要脫離「私領域」,也就是丈夫的控制範圍,進入「公領域」的社區、社會。這是否意謂老太太得重出江湖,去社會謀得一份會計工作(老太太退休前就是做會計的)?顯然不切實際。筆者的建議是,與其勉強追趕數位浪潮以跟上時代,不如將「傳統經驗」轉化為獨特的「反數位稀缺價值」。這才是同人卦真正的啟示。其實老太太深具審美品味,若能將這份審美眼光分享給大眾,譬如很多公益團體或社區都有二手義賣商店,裡面常堆滿雜亂的舊衣,老太太可以去那裡當志工或兼職店長,從一堆舊衣中挑出有價值的單品。類似這些公共事務,能夠接觸各類人群,相當符合同人卦的宗旨。
最後筆者還指引她可以前去離家最近的就業服務中心,尤其專門服務中高齡人士想二度就業的銀髮人才服務中心,他們皆可細心為老太太搜尋適合的工作。老太太聽得怦然心動,恨不能下一秒就出門找工作。隔了一週偶遇老太太,問及找工作一事,她居然顧左右而言他,而且快步逃離。這是怎麼一回事?她的反應令人納悶,於是回家又占筮一卦,想弄清楚她的內心狀態。
「同人於宗」的心理障礙:為何有運卻不行?
占筮結果為「同人之大過」,變爻在初九、六二、上九。本卦同人卦似乎接續著她的工作運勢「井之同人」之後,形成一個循序發展的過程,同人卦居中成為一個承先啟後的關鍵轉折。易占清楚告示,老太太不能自限於自己的家庭,必須走出去,與人群接觸,有助於晚年的生活。「同人之大過」這一占的動爻初九被觸發,顯見老太太聽完筆者的忠告,當下確實有意願想邁開腳步,直奔銀髮人才中心求職。然而六二「同人于宗,吝。」也被觸動,此爻為同人卦成卦之主,只願與九五相應,而不願意跟外面的初九、九三、九四打交道,因此《象辭》批評它「吝道也」。對應到老太太的情況,即表示她雖然有心想外出工作,但是內心深處最牽掛、最放不下的,還是那個跟她「正應」的先生(宗)。這種私情的牽絆戰勝了走出去的意願,此正是她只有心動卻無行動的病灶所在。
可是她不走出去,也不表示她就能與先生和睦相處,畢竟對婚姻寒心是實實在在的感受。上九「同人於郊,无悔。」即反映她的現況。「郊」是城市的邊緣、野外。此爻顯示她最終的狀態是游離在邊緣,既沒有完全融入社會,也沒有完全回歸家庭。她站在郊外觀望,孤零零的,沒有真正建立起「同人」的連結。雖然沒達成目標,也不覺得後悔。她可能想著「這把年紀了,出去工作也很累,不如在家顧先生就好。」
單看同人卦,或許會認為老太太不出外工作,雖然無所得,也無所失,這種下結論的方式就過於輕率了,不要忽略同人卦是往大過卦變化發展的。
大過卦的預警:強撐搖搖欲墜的家,終將迎來滅頂之災
大過卦象徵承受的壓力過重,導致「棟撓」,是相當兇險的一卦。此卦顯示老太太習慣把所有責任都承攬在自己身上,光是應付家裡的勞動和先生的情緒就已經耗盡了精力,沒有多餘的能量再去適應外面的環境。她心裡的這根樑已經快被壓垮了。這是一名典型的傳統婦女,習慣自我犧牲,縱然有行動的念頭(初九),但缺乏「斬斷依賴」的勇氣(六二),最後選擇「算了,先緩緩吧」(同人於郊)。
抓住「枯楊生稊」的機竅,避免「過涉滅頂」
如果她鼓足勇氣邁出家門,前往服務中心求職,會有怎樣的結果?此時會啟動大過九二「枯楊生稊,老夫得其女妻,无不利。」大吉的機遇。這是一次煥發新生的機會,即便老太太是一株枯楊(75歲老人,老夫),卻具備生稊(開啟新事業,女妻)的條件與運勢;「老夫得其女妻」暗示她這個年紀,依然能找到一份新工作,這絕對是有利無弊之事。
可惜「同人於宗」困住她,使其遲遲拖延外出找工作。如果一直拖延下去,會有什麼結果?那便發展至大過上六「過涉滅頂,凶,无咎。」在明知家庭的負面狀況不斷累積之下,先生是強弩之末卻又一意孤行,極有可能將最後一點點的儲備金全部投入競標中,假如失敗(這種機率極大),她與老先生將如何度過人生最後一哩路?明知如此,卻仍要以一己微弱的身軀強撐起搖搖欲墜的家。當風暴洪水襲來,她會因為背負太多,跑都跑不掉,直接被淹沒。為了家庭犧牲到最後一刻,令人敬佩(無咎),但自己的人生就這樣沒了(凶)。
機竅已動,吉凶在人
此處易占開啟兩道門給老太太選擇,一道是生門,老太太若能放下「同人於宗」的執念,走出家門與廣大人群結緣,那麼便是枯楊逢春,再生新枝;若始終心繫丈夫而不放心,無心改變現有的生活型態,那便是逐漸滑向「過涉滅頂,凶」的結局,這是一道無法掙脫的死門。
或許有人會質疑,同人卦六二既已發動,顯示老陰即將轉為少陽,轉變的結果必然是大過卦之九二「枯楊生稊」,何以老太太仍會執守家庭?此處觸及天道運轉與人心選擇的問題。極陰必然轉陽,極陽必然轉陰,這是必然的趨勢;然而當極陰轉陽的時刻,意即運勢發生轉變的「機竅」成形之際,人心是否會按照天道規律按下那個機關按鈕、順勢而為呢?
卦象顯現的動爻是「幾」(徵兆),老太太的行動才是啟動命運的「機」(關鍵)。上天給了「幾」,但按下「機」的權利在人。老太太服務丈夫數十年,遭受無數的輕蔑、呵罵,抑鬱心情積累到極致,覺得家裡待不下去了,理當要選擇外出以轉換心情。可是老太太至今的選擇是什麼?她選擇抗拒這個轉變,停滯在「同人於宗」不肯轉化。雖然陰極轉陽的能量已經具備,好運之機竅已在眼前,只要開啟這個機竅,好運之門就會輕鬆打開。可惜老太太因為心理障礙,死死抱著門框不肯跨過去,那個「轉陽」的現象就會卡住。「枯楊生稊」的吉兆不會一直等在原地,必然隨著氣運而滑向上六「過涉滅頂,凶」。
《繫辭上傳》曰:「是故君子居則觀其象而玩其辭,動則觀其變而玩其占。是以自天祐之,吉无不利。」占筮結果往往會帶著變爻,全然不動之卦象甚少遇見。當一卦象產生動爻,即是提醒占卜者「機」已發動,此時此位正處於能量轉換的樞紐。變化的方向與趨勢可以從本卦各變爻的互動中發掘脈絡,更重要的是參看之卦的對應爻與整體卦義。然而,從本卦到之卦的演變,絕非機械式的一一對應。之卦代表的是變化後的「新環境」與「新條件」,而動爻則是通往此環境的路徑。解卦者需順著變爻之動,觀察其變化的路線,並結合當事人的決斷與行動,方能決定最終之吉凶。畢竟占卜是為了知命進退,而非被宿命所困。此例雖令人惋惜,卻反證了「鼓舞盡神」之必要,由於當事人的「心」緊鎖封閉,不能全然順應「神」之感通,以致無法充盡枯楊生稊之利。
神而明之,存乎其人
《繫辭傳》云:「神而明之,存乎其人。」 占筮之妙,雖能藉由卦象顯現天道運化之機,然此神妙之理能否在現實中落實,全賴占問者之「心」能否與之順應。老太太的失敗,非卦不靈,而在於其內心受私情所蔽,阻斷了與天道生機的感通。
易經占卜並非外在力量的強行加持,而是透過卦象的啟發,激盪、鼓舞人之內在靈明,使其能廓清私欲,順應天理。若主體能以「誠」回應,則人謀與天道相合,方能臻於「盡神」之境;若主體障蔽自己靈明之心,則神氣不交,吉兆亦成泥上偶然遺下的指爪。這正是夫子所云「人能弘道,非道弘人」的體現。
參考文章:真正的婚姻殺手,是對永恆的幻覺
重要參考資訊:高雄市政府勞工局訓練就業中心 – 銀髮人才服務據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