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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ggle從侯友宜選戰、數位轉型看周易的實戰決策模型
文章核心亮點
理術合一的新視角: 破除宋明理學以來「重理輕術」的迷思,證實《易經》占筮是一套精密的動態決策模型。
四個現代實戰案例解析:
- 傳統企業數位轉型盲點(恆卦六五「婦人吉,夫子凶」的新解)
- 2024侯友宜藍白合選戰底層邏輯(夬卦轉咸卦的政治隱喻)
- 現代職場求職時機判斷(需卦轉師卦的轉運條件)
- 高齡者自我價值實現與家庭羈絆(同人卦的私情牽絆與破局)
- 多爻變斷卦法則:結合朱熹〈考變占〉與實踐經驗,示範如何在錯綜複雜的局勢中精準定位「機竅」。
壹、打破「理術割裂」,還原《易經》的動態決策模型
《易繫辭傳》有云:「聖人立象以盡意,設卦以盡情偽,繫辭焉以盡其言,變而通之以盡利,鼓之舞之以盡神。」這段話不僅是對《易》之功用的最高概括,更揭示了占筮活動在「實用事功」與「精神修養」上的深刻價值。然而,近代易學研究多重義理而輕筮術,往往將占筮視為末流技藝,這種「理」與「術」的割裂,不僅忽視了《易》作為「卜筮之書」的原初面貌,更掩蓋了其在動態時空中,能夠確切指導人如何做決策、如何安頓心靈的獨特機制。本文以為,占筮並非宿命論的被動接受,而是一套連結天道流行與人類主體性的決策模型。爻象之變動,本屬陰陽消長之客觀物理,唯有透過「人」的主動占測與變通,方能將自然的規律轉化為現實的「盡利」。
本文旨在透過理論與實證的交互印證,深入探討《易經》占筮之妙用。有別於傳統純義理之論述,本文將採「以實例證義理」之徑路,選取筆者親身斷卦、解卦之真實案例,與經典文本互為經緯展開論述。期能藉此論證,《周易》占筮之妙,在於其統一了「外王」與「內聖」,既能於外在事功上「變通盡利」,解決現實之疑;亦能於內在心性上「鼓舞盡神」,通達生命之奧。
首先,在方法論上,探討占筮所得之卦象變化,分析卦象如何作為「神」之載體,將不可見的道轉化為可視化的決策模型;其次,在實踐論上,聚焦「時與位」的哲學,論證占筮如何協助占卜者在錯綜複雜的局勢中,認清客觀「時勢」與自身「位階」,從而做出最適切的行動。而在價值論上,剖析什麼才是《易》想要傳達的「趨吉避凶」之道。
貳、卦象、辭文皆為「神」之載體
筆者研讀《易》書二十餘載,研究之重心多傾注在卦爻辭、十翼之「理」上,雖知象數占筮也是《易》之重要元素,然而在宋明理學的薰陶下,筆者依然不自覺地將研讀重心置放在《易》之形而上原理,對於占筮這一領域,未嘗深究,也不以為研究易理必須探索占筮之道。然而近幾年筆者著手建置《易經》教學網站,深覺若欲還原《易》之本色,占筮之術不可省,必須打破「重理輕術」的藩籬。於茲興起利用php語言程式模擬大衍筮法,建構一套能於短時間內迅速占得完整卦象,與動爻變化的線上占卜程式,開放讓網友使用。
所謂「神」之載體,此「神」乃是張載所言「散殊而可象為氣,清通而不可象為神」之「神」。《正蒙》首篇〈太和篇〉說:
散殊而可象為氣,清通而不可象為神。不如野馬絪縕,不足謂之太和。語道者知此,謂之知道。學《易》者見此,謂之見易。不如是,雖周公才美,其智不足稱也矣。
道作為生天生地的原理,假若僅見識道體之恆常不易,而不見氣化如野馬絪縕之蒸騰萬變,不足以謂之道。道是帶著一個行程,動態的理氣合一之運化,單是氣不能說是道,僅是本體或理,也不能說是道,一定要兩者綜合一起,方能說「道」。散殊而具備形態、且可以被模擬描繪的為氣,清虛通透、無形無狀且不可被具象描繪的為神。神、氣融合方能創生萬千世界。對照宋明理學的術語,神即是本體,即是理,然神非固定的實體,它是一種內在主宰氣之變化的力量,所呈現出來的,即是陰陽變化莫測的「功能」。人們眼中所能見到的,唯是陰陽五行之變化,未能見到深藏背後的「神」之妙運。
對應於易學,我們在占筮時所操作的蓍草、所排列的卦爻,皆屬於「散殊而可象」的「氣」;然而,透過對這些有形之象的推演與變通,占卜者得以連結那「清通而不可象」的「神」。所有的卦爻之象與辭文,俱是「神」朗現自己的載體。
一、卦爻辭的現代轉譯:中藥商轉型案例
傳統的大衍筮法至少要耗費20分鐘的時間,才能完整操作一整套流程,如今藉由科技帶來的便利,筆者在個人官網推出「線上占卜」服務,可以在一分鐘內完成所有流程(包含卜問、送出、顯示本卦、變卦與動爻),大幅節省占筮的時間與心力,由此筆者累積了五花八門、形形色色的占問案例。
只是在練習斷卦、解卦過程中,筆者發現一件事,過往熟稔的卦爻辭解說,以及《易傳》闡述的易理,很難直接嚴絲合縫地套用在解卦的實務上。何故如此?首先,卦爻之辭源於三千年前的周代社會,其語境與現代生活判若雲泥。若僅從字面直解,往往窒礙難行,甚至得出謬誤結論。因此卦爻辭的內容,我們必須視為一種高度濃縮的「象徵符號」,如同陰爻、陽爻、八卦、六十四卦一樣,都是充滿隱喻的符號。占筮者之「神」,在於能穿透古文表象,提取其深層結構邏輯,並將其映射至現代的真實情境中。
譬如乾卦上九「亢龍有悔」,字面意義是高飛的龍會有悔恨,象徵「剛健過極、進退失據」,與「過度冒進、不懂收斂」的本質相通;又如謙卦六二「鳴謙,貞吉」,字面是「謙遜而有聲名」,象徵「低調積累、順勢展現」,對應「有實力卻不張揚」的狀態。茲舉一實際案例,恆卦六五爻辭說:
六五,恆其德,貞,婦人吉,夫子兇。
此爻之意是,持續保持貞定不變的美德,這對婦人而言是吉祥,對男人而言則有凶險。此爻若應用在現代生活,該怎麼解釋?筆者曾經針對一則占筮紀錄:「想協助某中藥材批發商做數位轉型,會遇到什麼困難呢?」進行詳細的占斷解讀,其中六五爻是動爻之一,自然要仔細參詳。
若僅從爻辭字面意義切入,極易得出「占卜者需求助女性」的結論,尤其當事人為男性時,更可能誤讀為因「婦人吉」而須依賴女性協助。但是細究本次占問的核心,數位轉型的成敗與性別根本毫無關聯,關鍵應是在於是否具備專業數位技能吧?此類膚淺解讀,實是將爻辭視作直白的說明文字,忽略了其深層的象徵邏輯。
考察卦爻辭創作的時代文化背景,婦人之所以吉,源於古代女性無須參與社會競爭,單純靠丈夫養活即可。只要盡到賢妻良母之責,即是完成自己的人生任務。所以古代女性的思想可以單一,作風保守,甚至落伍都無妨,因為家族大業的興衰,責任不在她,而是在丈夫身上。
由此筆者認為「婦人吉」應該視為一句象徵符號,象徵傳統、保守的舊式作法。譬如在當今AI技術流行的時代,仍然依賴老師傅「手感」鑒別藥材品質,或者仍舊沿用阿嬤的小本子,記錄倉庫溫濕度和進出貨的數據。假使這位中藥材批發商完全沒有跟上時代潮流的意願,只想按照舊有的行銷模式維持生意,這種心態,本質上正是「婦人吉」的寫照,寧守陳規而恐懼變革,甚至連基礎的線上商品上架都可以省略了。這種營業方式自然也能保住舊客戶、舊流量,只不過想要開發新客戶,就有點困難了。
現在占卜者既然詢問協助中藥材批發商數位轉型能否順利,可見該業者已經意識到今非昔比,無法再憑傳統行銷模式開拓客群,而是要跟進AI潮流,使用最先進的科技協助自己擴大市場。如果業者已有跟上時代的覺醒,卻依然墨守成規,因循故舊,結局就是「夫子凶」。在此情境下,「夫子」一詞象徵處在產業變革期的決策主體,此時唯有果斷告別舊模式,採行大膽創新策略,方能完成轉型目標。
「婦人吉,夫子凶」在此即是一種象徵符號,前者象徵保守的作法,後者象徵創新思維。若依照占筮的問題「數位轉型會遇到什麼困難」來推論,占卜者在後期會遇到老闆的阻礙,老闆可能以為只要把商品上架至網路上,在網路上做交易買賣就是數位轉型;殊不知這樣的做法僅是半吊子,離真正的數位轉型還有一大段距離。六五爻之動,即是提醒占卜者,老闆真實的心態尚停留在「婦人」的階段,還未進階到「夫子」的格局,是以協助中藥材商數位轉型,會遇到來自老闆阻礙的困難。
二、卦象變化是時空情境的顯現
根據現有的古籍,如《左傳》、《國語》等有限的占筮紀錄,有多例顯示直觀「卦象變化」所引發的聯想,是斷卦的依據之一,譬如春秋時代卜徒父占筮秦晉韓原之戰,結果占得蠱卦。他預言此次戰役,秦國將大獲全勝,其中所根據的理由之一,即是直觀蠱卦之卦象。
蠱卦意象呈現出來的是山下有風,內卦巽風代表我方,也就秦軍;外卦艮山代表敵方,也就是晉軍。如今巽風吹亂了艮山的萬物,尤其出兵的季節是秋季,樹木已經長成,樹上果實累累,狂風吹來,不就把對方的果實都吹落,還能收穫對方辛苦栽種的樹材嗎?於是卜徒父根據這個意象斷言晉軍大敗,秦軍大勝!
另外本卦與之卦的卦象高低差,也能成為斷卦的依據。此例可以取晉文公勤王這個事件為典範。僖公廿五年,晉文公派兵平定周王室內亂,把逃亡至鄭國的周襄王迎接回都城。決定勤王之前,文公特地找了卜偃占筮,結果為大有之睽,變爻在九三。卜偃解卦,第一時間也是著眼於下卦的變化。大有與睽卦的上卦均為離卦,離卦象徵太陽,也象徵諸侯;大有下卦為乾,睽卦下卦為兌,乾為天,兌為澤,在這次行動中,哪個人物有資格代表天?唯有周襄王一人。天本是高高在上,如今變化為澤,湖澤是貼近地面的,這種高低的變化讓卜偃產生了聯想,他聯想到周襄王本是高居萬人之上,現在紆尊降貴地來迎接離卦所象徵的王侯晉文公,而且大有卦九三的爻辭也切合他的聯想,這便更篤定晉文公出兵勤王,必能大獲成功,聲威會日益提升。
現實中,筆者也曾運用此解卦法預判柯文哲先生於前年(2024年)九月初第二次重開羈押庭時,必然被收押。當時占筮所得為「遇夬之姤」,初九、上六齊變而為姤卦。夬卦的整體意思就是決定一個目標,此目標可以是一個人或一件事,而且這個目標落在上六,下面五個陽爻共同決定處置上六這個目標。這次占卜初九與上六皆動,柯文哲順理成章就是上六所象徵的被處置目標,初九則象徵欲將柯文哲收押的北檢。
由夬卦變為姤卦,恰好成一對綜卦,綜卦就是一組卦象剛好呈現上下顛倒的圖像。夬卦是一陰在五陽之上,姤卦便是一陰在五陽之下。單就這個上下顛倒的意象來推論,夬卦的上六本是高高在上,如今淪為卑微在下的姤卦初六,這是不是也暗示柯文哲的地位終將變動?由此我判斷這次重開羈押庭,柯文哲必然被收押。
綜上所述,無論是爻辭的現代轉譯,抑或是卦象的直觀聯想,其核心皆在於「載體」二字。文字與符號本身是靜態的,唯有當占卜者運用「變通」的智慧,將其與當下的時空情境相互激盪,這些古老的符號才能瞬間「活」過來,成為指引迷津的「神」之所在。這正是《繫辭傳》所云「聖人立象以盡意」在易學實踐中的體現。回顧《正蒙》那兩句話「散殊而可象為氣,清通而不可象為神」,占筮之妙,即在於假藉有形的卦爻之「象」,通達無形之「神」。這正是占筮之所以能變通盡利,鼓舞盡神的哲學依據。
參、動則觀其變而玩其占
一、變而通之以盡利—資料庫維護工程師案例(蒙之恆)
《易經》之核心要義在於「易」,即變化。占筮並非靜態的命運定格拍照,而是一種對於動態時空的情境模擬,協助現代人在變動不居的環境中,透過模擬變化、解除蔽障,最終達成行動效益的最大化。此謂之「變而通之以盡利」。
譬如筆者有一位擅長資料庫數據分析的朋友,近兩年接下一份兼差,內容是協助某公家機關維護他們的資料庫,他判斷這份工作能夠開闊他的格局,拓展他的眼界,而且報酬不斐,於是他承接了這項合作案。沒想到這份工作超乎預期的艱難與麻煩,若僅是工作上的修補漏洞,尚可接受;可惜絕大部分都是人事上的衝突摩擦,這家公家機關(暫名為「甲方」)顯然有意打壓他,弄得他身心俱疲,差點罹患抑鬱症。
於是他來卜卦詢問,所提問的內容是:這份資料庫維護工程師的工作,是否有柳暗花明的契機?
在那個公家機關都已經備受打壓,朋友仍想著甲方庫存的資料寶藏,捨不得放手,今年結束合約後,又續約一年。可是占筮結果為蒙之恆,變爻為六三、六四、上九。蒙卦象徵蒙昧、稚嫩、看不清方向。對應朋友的職場現況,應是指環境晦暗不明、溝通無效、遭受不合理的對待而無法伸張。身為維護工程師,面對甲方的權勢,朋友就像蒙卦中的童蒙,處於被動、受壓制且無力反抗的狀態。變卦為恆卦,恆為恆常、恆久,由蒙卦變為恆卦,意謂這種霸凌與混亂的局面,將會演變成一種常態。甲方內部的風氣或對待筆者朋友的態度,會是「恆常」的,無論經過多少年都難以改變。
(一)、蒙卦變爻的提示
而蒙卦的三個變爻正顯示當下他的狀態。「六三,勿用取女,見金夫,不有躬,無攸利。」意思是,不要娶這個女子,因為她見到有錢的男人就失了身分,為了金錢而失去尊嚴,這對他是沒有任何好處的。金錢的因素對朋友而言是次要的,主要是為了甲方的資料庫是一座礦山寶藏,令其戀戀不捨,因此不得不忍氣吞聲,繼續工作。但是這麼做的結果,卻導致自我價值崩塌,終日抑鬱內耗。
「六四,困蒙,吝。」意思是,六四陰柔居陰位,被眾陰包圍,與外界隔絕。這一爻象徵他現在「孤立無援」的心理狀態,被甲方的承辦人推上風口,公開受到指責,明知其無辜,卻無人站出來,幫他說話,助他脫困,而他自己也找不到合適的途徑抒發內心的委屈,只能把情緒都憋在心里,妥妥是「走投無路」的處境。
(二)、上九擊蒙是唯一的解方
至於上九,此是唯一的陽爻,也是唯一的解方。「上九,擊蒙,不利為寇,利禦寇。」現在的環境確實需要筆者的朋友勇敢地反擊,但是反擊的方法不是主動攻擊對方,或者用不理性的方式大吵大鬧,那會讓自己變成匪寇。而是應該放在防禦的準備上,建立起堅硬的底線,對於超乎合約的無理要求、人身攻擊,必須嚴正拒絕,築起防禦的城牆。
因此這份工作是否有「柳暗花明」的契機?答案是:沒有自然變好的契機,朋友只能在續約的工作期間,盡力做好自我保護的措施。如果一直放不下甲方的寶藏(六三),就越會陷入孤立無援的困境(六四),這情況若不改變就會一直持續下去(恆)。唯一的出路是建立強硬的防線(上九),甚至不惜終止合作。
(三)、「利禦寇」的具體作法
所以,這份工作不能指望它會自動變好。所謂的「柳暗花明」,只有在鼓起勇氣斬斷這段有毒的合作關係後,人生才會重見光明。所以筆者建議朋友盡快檢視合約罰則條款,額外補充幾項保護自身權益的內容,安排好後年的退路,這才是「利禦寇」的具體作法。
事實上,朋友主動要求從總負責人位置退下來,就已經啟動「擊蒙」的行動。他不是用吵架的方式(那樣會變成「為寇」,即製造動亂),而是用「調整權責」的方式來保護自己。退居二線,相當於為自己築起一道防禦牆。這完全符合「利禦寇」的戰略——縮小受攻擊範圍,從而保住生存空間。
這個退居二線的動作,同時也化解了另外兩個變爻的凶險。首先化解了六三「勿用取女,見金夫」的屈辱,這表示朋友已然看淡甲方「寶藏」的價值,不再單純為了寶藏犧牲所有尊嚴,這便避開了六三爻的陷阱。而當其退到二線,責任壓力相對減輕,心靈空間變大,個人時間也會變多,就不會那麼「困」。朋友從中央一線退到角落二線,雖然看似「吝」(有點沒面子),但至少從「死局」變成了「活局」。此舉也是化解了六四的困局。
事物發展往往始於微小的徵兆,《易傳》云:「幾者,動之微,吉凶之先見者也。」幾者即是事物發展的微小徵兆。大衍筮法透過隨機性捕捉當下時空的變數。當本卦中的某一爻或多爻發生變動,這並非雜亂無章的跳動,而是易占捕捉到事物內部陰陽能量的消長與轉化。
二、開物成務—侯友宜選戰之「夬之咸」
子曰:「夫易,何為者也?夫易,開物成務,冒天下之道,如斯而已者也。是故聖人以通天下之志,以定天下之業,以斷天下之疑。」 (《易繫辭傳》)孔穎達疏曰:
「夫易,開物成務,冒天下之道,如斯而已」者,此夫子還自釋易之體用之狀,言易能開通萬物之志,成就天下之務,有覆冒天下之道。」
意謂著《易》能藉由本身的理則與卦象,將宇宙萬物原本隱晦、難以覺察的本質與趨勢予以顯露啟發,使其通達而不受阻礙。根據這個規律,制定出可行的策略,助成教化事業。占筮的功能,不在於宿命地預言成敗輸贏,而在於提供「局勢診斷書」。
以2024年台灣總統大選,國民黨候選人侯友宜的選情為例。當時在野勢力整合受阻,選情陷入膠著。筆者曾以此為題進行占筮,占問:「侯友宜能否順利整合在野勢力?」試圖解析其受困之根源。占筮結果為「夬之咸」,變爻為初九、九二。如今回頭審視,這支卦象不僅精準預言了侯友宜的困境,更展示了易學解卦的心法。
(一)、第一步:審視底層邏輯
解卦的第一步,絕非直接翻書查爻辭,而是要先看「你想做的事」與「卦象顯示的局」是否對盤。此占筮所卜問的主題是「整合」,需要的是包容與凝聚的向心力,目的是把郭台銘、柯文哲這些分散的在野勢力吸納進來。在邏輯上,運用的是加法。能完成整合的理想卦象應是萃卦(聚集)、比卦(親比)或同人卦(與人和同)。然而,占筮所得到的本卦卻是「澤天夬」。
「夬」者,決也。其卦象結構為「澤水在天上」,五個陽爻在下,將唯一的陰爻(上六)逼到絕境,勢必要將其決去。觀此卦的意圖,其能量結構應該是由內向外噴發的,就像水庫潰堤一樣,這是一股是強烈的離心力與排他力。
當我們問「能不能整合在一起?」卻得出一個必須排除異己的卦象時,代表這場選戰的底層邏輯從一開始就錯了。侯友宜面對的局勢,不是一場結盟和同的局,而是一場不得不攤牌、逼宮的淘汰賽。他想要「整合」,但局勢逼得他只能做「切割」。
(二)、第二步:釐清角色定位
許多初學者在解此卦時,容易誤以為侯友宜是高高在上的「上六」,而變爻初九、九二僅代表基層黨員,這是陷入了「爻位錯置」的誤區。依據易理的主客體對應法則,我們必須重新校正角色定位。
侯友宜是卜問中的主角,是發起整合動作的人。在夬卦「五陽決一陰」的結構中,下卦「乾」代表剛健、行動與體制內的主流力量。對應侯友宜的定位,侯所象徵的應是這股試圖向上衝決的陽剛力量。
而被決去的對象是誰?夬卦唯一的陰爻在上六,此爻代表阻礙整合的變數,例如體制外的異己、或是需要被解決的最後關卡。在當時的選情境況,上六所對應的應是想獨立參選的郭台銘,或者民眾黨的柯文哲。依照選贏的邏輯演繹,侯友宜理當想方設法團結郭、柯二人,結果出現夬卦,表示在當時的實際處境,侯的團隊不知不覺將此二人當成欲決去的對象了,因此前文才會說:這場選戰的底層邏輯從一開始就錯了。
既然侯友宜對應下卦乾,那麼下卦出現的兩個變爻(初九、九二),描述的正是侯友宜陣營自身的狀態與策略失誤。並非單純指基層黨員,而是指這個整合行動的起步與過程。
(三)、第三步:深度解析爻辭
有了正確的角色定位,我們再來讀爻辭,便能通順的解開這場困局的前因後果。「初九,壯于前趾,往不勝為咎。」其意是,腳趾頭自恃強壯,還沒準備好就急著往前衝,結果這一步踏出去並不能獲勝,反而招致災咎。
初九恰好對應了國民黨當初提早徵召的策略。在尚未完全撫平黨內雜音,尚未與郭台銘達成實質默契的情況下,國民黨就急於推出侯友宜,定於一尊,這是壯于前趾的舉動。果不其然,徵召之後,民調不升反降,支持郭台銘的人反彈聲浪四起,整合的第一步就踩空了,導致後續步履維艱。此為「往不勝」的印證。一起手就失敗。
「九二,惕號,莫夜有戎,勿恤。」爻辭的意思是,時時刻刻警惕驚號,就像晚上會有軍隊來突襲一樣。但只要做好防備,就不必過度擔憂。此為侯友宜陣營在中期的真實寫照。因為初九的「往不勝」,導致局勢陷入混亂,侯陣營從原本的共主變成了驚弓之鳥。
「莫夜有戎」,生動描繪了當時黨內外隨時可能發生的「突襲」,擔心郭台銘獨立參選、擔心柯文哲挖牆腳、擔心地方派系倒戈等等難以提防的行動。「惕號」彰顯出,整合過程不再是歡欣鼓舞,而是充滿了焦慮與喊話。我們看整個選戰中期,國民黨都在進行防衛戰,譬如祭出黨紀防止小雞蹭柯、郭。雖然爻辭說「勿恤」,不用太過擔憂,但也說明了整合已經變質為「防守」而非「擴張」。
(四)、第四步:變卦「咸」的弔詭——強行求來的感應
本卦夬卦說明了過程是決裂與防守,那麼變卦咸卦是否代表最終整合成功了呢?因為「咸」為感應、感通,此處即需要更深層的卦變邏輯解釋。夬卦初九爻變,導致之卦咸卦的初六(腳拇指)與六二(小腿肚)連動。咸卦六二說:「咸其腓,凶,居吉。」腓是小腿肚,自己不能動,只能跟隨腳趾(初爻)和腳跟移動。如果小腿肚自己想要亂動,或者因為腳趾動了而被迫跟著亂動,那是凶險的;只有安分守己才是吉利的。如今夬卦初九(腳)已經莽撞地衝出去了,導致咸卦六二(小腿)也跟著一起躁動。
其次,咸卦講究心靈感通,但本次占卜,變爻都集中在下卦,暗示了這場所謂的整合,始終停留在肢體末梢與行動層面,意即雙方在戰術執行上極度頻繁躁動,例如頻繁召開記者會、幕僚會議、民調數據攻防,猶如人體之手忙足亂。可是,咸卦之核心在於九四爻:「憧憧往來,朋從爾思」,此爻對應人心之所在,象徵基於共同信念的深層共鳴。變爻未及於此,意味著這場所謂的整合,始終停留在戰術性的頻繁躁動,而缺乏戰略性的心靈契合。
更關鍵的是,咸卦六二說「居吉」,但夬卦的局勢逼得侯友宜不得不動。應該安靜卻被迫動作,這就是侯友宜在藍白合談判桌上、以及面對郭台銘時的尷尬處境。他本是一位適合穩紮穩打的行政首長,現在卻被迫捲入了一場高度政治算計的躁動之中。
(五)、上卦不動的政治隱喻
此占僅下卦劇烈變動,上卦全然不動,十足「下熱上冷」。下卦代表侯陣營,上卦既可視為國民黨中央,亦可看作外部的政治環境、對手(如柯文哲與民眾黨)以及整體的社會結構。若將上卦視為黨中央,上卦之不動者往往代表主宰或旁觀。如果是「主宰」,代表高層早已定調,任憑你下層怎麼折騰,我不為所動。如果是「旁觀」,代表黨中央對侯友宜的支持是被動的,也就是說,名義上提名你了,但在實際行動上,並沒有配合你去進行結構性的改變,或主動掃除障礙。譬如郭台銘在爭取徵召未果後宣布參選,這顯示黨高層在「徵召前」並未有效安撫或整合內部的競爭勢力,導致障礙在選戰中持續存在。因此整場選戰,只見侯友宜與其團隊在基層焦慮奔走,而黨高層僅止於口頭上的支持(上卦兌,兌為悅、為言),在關鍵時刻缺乏實質的結構性助推。這是一場孤獨的戰士對抗分裂局勢的戰役。
若將上卦視為外部的政治環境、對手,當時民眾黨支持者具有強烈的「白色認同」,且柯文哲在談判中始終堅持其政黨利益與特定機制(如民調比對),無論侯友宜內部(下卦)如何翻轉、焦慮,外部的對手或整合對象(上卦)始終如同一潭不動的湖水(上卦為兌卦,兌為澤),其原則與立場並未因主體的努力而產生質變。這種「內動外靜」的格局,說明了主體一直在內部瞎忙或自我消耗,卻無法引發外部環境的共鳴與改變。
或許有人說,馬英九在最後的君悅飯店會談中出席,怎能說黨高層沒有動?這樣的反駁有道理!但是讓我們更細緻地去探討關於「上卦不動」的易理詮釋。確實,馬英九前總統在最後關頭(君悅會談前後)的出面,代表黨內高層並非完全躺平。然而,若我們深入其中探究,會發現「上卦兌的不動」,恰恰精準地描繪了馬英九當時的角色處境與介入結果。這並非指高層「無作為」,而是指他們的作為僅止於「兌」的層次,並未能產生結構性的扭轉(因為上卦三爻靜止不變)。
回顧馬英九在藍白合最後階段的角色,他是被邀請去當「見證人」的。在君悅會談那天,他甚至自嘲是不說話的見證人。這代表黨高層(馬、朱都出席)雖然在場,但他沒有動用權力去強制改變規則,假設他動用權力、影響力企圖扭轉局勢,可能會變成乾卦的剛健裁決,或離卦的明察秋毫。馬前總統坐在那裡,提供了一個說話、談判的場域,但他絲毫不動,他沒有強勢主導侯、柯、郭必須聽令,僅僅是提供了一個「容器」(兌為澤),但無法阻止澤水潰堤。
他的介入看似有所動作,但在卦象能量上,並沒有構成化學變化而產生變爻。這暗示著,馬英九的撮合,形式大於實質,根本無法解決雙方根本利益的衝突,像郭台銘的翻桌,柯文哲的變卦,這些都是超乎他能夠處理的範圍。正因為上卦不動,所以即便馬前總統出面了,局勢依然依照夬卦的劇本走,並沒有因為大老的介入而變成「比卦」或「萃卦」。「不動」意味無效或無法力挽狂瀾。
2024年的總統大選猶如一場精采的連續劇,令人看得眼花撩亂,一直猜測國、民兩黨究竟是「合」還是「分」。然而透過「夬之咸」便已將這場詭譎難測的分合之潛在趨勢予以開顯透露,夬卦象徵「決斷」、「清除」、「排除異己」(五陽決一陰),其本質是剛猛的、排他性的。咸卦則象徵「感應」、「交融」、「無心之感」,其本質是柔和的、包容的。侯友宜及國民黨高層當時的目標是「藍白合」,也就是追求「咸」的結果,而採取的手段卻是「夬」,一心想當老大決去對手,還挟帶著強勢談判。占筮的「開物」功能即是藉由卦象無情地揭露了這個結構性矛盾——用「夬」的態度去求「咸」的結果,無異於緣木求魚。
在此占筮案例中,易占似乎只透露整合在野何以失敗,卻未提供如何起死回生的辦法。然而既然清楚指出整合之路不通,就應及時止損,放棄整合幻想,回防鞏固自身的基本盤,而不是繼續在錯誤的泥淖中消耗資源。此占雖未提供勝選的方法,但它提供了避免更慘的智慧。如果當事人早一點明白整合路線的矛盾,提早放棄無效的整合談判,或許能保留更多元氣。這就是占筮在「絕境」中的功能——透過「否定」來引導決策者轉向。
三、自然順勢的變化與有條件的變化
《易經》占卜所得到的結果,究竟是運勢的必然走向?還是得滿足變爻提示的條件,才能迎來相應的發展?筆者提供兩個案例以做比較參考。
(一)、求職迷津:解析「需之師」的轉運時機
有位網友屢次求職碰壁,利用「占卜好好玩」占筮「到底什麼時候我才能有份正式的工作?」看了結果說明不滿足,還特地要求「站長親自解卦」,於是筆者為他詳解占筮結果。占筮結果是「需之師」,變爻為初九、九三、九五,九五為宜變之爻。單看卦象的變化,筆者判斷這是一個充滿希望的卦象。需卦的卦象為水天需,上坎下乾,意象是雲在天上,還沒降下雨水。此卦代表時機未到,急也沒有用。不過需卦的等待,可不是空耗時間的消極等待,它是如同農夫等雨滋潤莊稼、戰士等糧補給一樣,屬於萬事俱備,只欠一個水到渠成的「機運」,所以,需卦是一種積極的蓄勢待發,絕非消極空等。
1、易占預示的轉運過程
從初九、九三、九五之三爻變的判讀,可以得知,這位網友正在從泥沼走向盛宴。「初九,需於郊」,在郊外等待。代表占卜者剛開始找工作的情景,還沒進入核心圈,離目標尚遠。
「九三,需於泥,致寇至。」在泥沼中等待,招來強盜。等待工作到來的期間,占卜者可能會急著想脫離待業,結果反而陷進了混亂的泥沼,招來了「寇」,也就是一些不好的面試體驗,或者準備坑人的職缺陷阱。此時千萬別灰心喪志,因為還有一爻非常不錯,宣告待業即將結束,此即是九五爻。
九五在此占中居宜變之位,爻辭說:「需於酒食,貞吉。」這是最關鍵的一爻,告訴占卜者現在該怎麼辦。不用再像九三那樣在泥巴裡亂掙扎了,在這段空窗期,應該讓自己吃好、睡好、放鬆心情,調整身心狀態。當自己開始享受生活、不再焦慮地像無頭蒼蠅亂竄時,機會就會落下來。
三爻齊變而成師卦,師卦(上坤下坎)的意象是軍隊,代表正規、紀律嚴明、有組織的團體。師卦完美回應了占卜者想要的「正式工作」。師卦所指向的工作性質通常是大公司、體制內、或者有嚴格階級制度的地方,絕非臨時兼差、新創的小企業或外包散工。網友應該可以放下心了,照著九五爻所言,吃好飯睡好覺,等著正式工作到來。
(1)、 好運上門的具體時間
至於具體什麼時間能接收到這份好運?我們可從卦氣與五行來判讀。需卦為上坎下乾,坎為水,季節上對應冬季;乾為天,方位在西北,屬秋冬之交。而師卦為上坤下坎,坎水在內,同樣帶著水氣旺盛的意象。網友占卜日期是 2025年12月下旬,正好趕上隆冬時節,恰恰對應「坎水」當旺的時機。
需卦是雲上於天,等待雨下。此刻正是雲氣聚集最厚的時機,由此可以推論,好運的機會其實已經很近了,大概就在今年冬天(農曆年節前後)到明年初春。現在網友最該做的,即是安心休養,調整作息,好好養精蓄銳,為即將入職上戰場,做好充足的準備。
(2)、 焦慮會嚇跑好運嗎?「失德」與「情緒」的吉凶判定
筆者把解卦內容回覆給他,以為他能安心過年了,沒想到他又回覆一封mail,質疑如果他還繼續陷在找不到工作的焦慮中,是否意味著離九五爻動尚遠,也就不能轉入師卦了?看來這位網友是有點《易經》功底的,曉得易占若要靈驗,還需當事人有配得上的德行,才能順利轉化。譬如春秋魯國季孫氏的家臣南蒯,在造反兵變前占得坤六五「黃裳,元吉」,爻義雖然大吉,但南蒯之德撐不住,所以造反失敗。推測網友應該想詢問,若他的心態遲遲未能進入放鬆安心的階段,是否就不能接收好運了?
網友的質疑沒錯,易占的吉凶確實有前提,雖有吉象,若無相應之德,則不應其吉。南蒯之所以「黃裳元吉」卻大凶,是因為「黃裳」象徵臣道中正謙下,而南蒯是想「造反」,其行為與卦象之德完全背道而馳,所以吉變凶。如今網友的目標是求一份正當工作,等待工作降臨是合乎正道的,只是在等待的過程中感到焦慮。網友並沒有因為焦慮而跑去「造反」,例如加入詐騙集團、去害人等等,也沒有因為焦慮而破壞這份等待,像是放棄求職。焦慮是一種情緒,不是失德的行為。只要當事人沒有因為焦慮而妄動,去接一些亂七八糟的爛工作,就依然守住了需卦的底線。
對於網友來說,不接受爛工作就是貞,不放棄尋求正式工作,便是固。《易經》並沒有要求人必須像聖人一樣心如止水才叫「有德」,只要當事人守住了九五爻的底線(不亂動、不亂接案、乖乖過日子),即便心是慌亂的,也符合了「貞」的最低標準。
2、詳解「貞悔相爭」:李前總統的歷史評價
不過由此占筮結果,筆者卻聯想到「貞悔相爭」的情況。所謂「貞」指的是本卦,「悔」為之卦、變卦。在多爻變的情況下,遇到三爻變,本卦與之卦的力量旗鼓相當,兩卦處於相互拉鋸的狀態,最終能不能從本卦順利過渡到變卦,尚未可知。此處筆者引用劉君祖先生的占卜案例說明。
(1)、 連李登輝都難解的局
劉君祖先生曾為李登輝前總統占問其身後的歷史評價,結果為「乾之泰」,九四、九五、上九全動,上九居宜變之位。這是一個典型的貞悔相爭之卦象。劉先生的最後評語是:「宜變之位落在上九,點出了歷史評斷的結論,亢龍之情太強,擋住了往泰卦進行之路,誤失了大可作為的時代機緣。」[1]同樣是三爻變的貞悔相爭之局,「需之師」這一卦真能順順利利從需卦過渡到師卦嗎?
在占筮解卦的規則裡,變卦向來代表占問的走向與結局,對照李前總統的案例來說,要是當時真能從乾卦轉化為泰卦,那麼他的歷史評價確實會再往上邁一個台階。然而泰卦的結構是「地在上,天在下」,得靠天氣下沉、地氣上升,陰陽才能相互交感。對應現實情況,象徵強勢領導人的乾卦,若想轉變成政通人和的泰卦,必須把自己的身段放得比地還低,拿出足夠的柔軟與妥協。
但問題就出在這兒,乾卦本就暗示當事人的意志極強,與之卦泰卦的妥協圓融、平衡和諧,根本是南轅北轍;不巧的是,宜變之爻又落在上九,這個位置處於全卦的最頂端,把乾卦的剛強推到最極致。要知道,想進入泰卦的格局,上卦必須變成陰柔之坤。但身處「亢龍」位置的人,陽氣過盛,向來是剛者難屈,貴者難降,亢龍怎麼可能輕易彎下腰來?因為這條亢龍的能量太強勢,擋住了邁向泰卦的道路。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在歷史評價上,有人認為李前總統開創了時代,但也留下了許多爭議與撕裂,始終沒能走進泰卦那種圓融和諧的境地。
[1] 劉君祖:《易斷全書》第一輯(大塊文化,2018二刷),頁123。
(2)、 「需之師」只要順勢而流
反觀網友的卦象,可就順遂多了。需卦九五處於「中正」之位,爻辭說的是「需於酒食,貞吉」,此爻不是像乾卦上九那種警告你「凡事過頭必出錯」的負面提醒,反而是妥妥的好兆頭,代表著會有資源補給、能安穩度日的正向指引。
從乾卦轉為泰卦,需要當事人有極大的修為,把那股至剛的性子化成繞指柔,才能克服亢龍的陽剛極勢。此處即需要足夠的德行來配合。而網友的「需之師」就不一樣了,它走的是從積累的等待,轉為釋放能量的出征,是一段順勢的過程。就像吃飽了就有力氣打仗,水蓄滿了自然會順流而下。占卜者不需要像乾卦上九那樣去「克制」自己的本性,逼自己低下高昂的頭顱,只需要順應自己的本性活著、等著即可。這裡不存在德配得上、配不上的問題,至多就是過慣了閒散的生活,突然要進入戰場般緊張的職場,能不能適應的問題罷了。
(二)、占察變爻流動的「機勢」:家庭主婦的晚年出路(井之同人)
這則案例是筆者樓下住戶有對年過七旬的老夫妻的故事。老先生從事廢水處理,性格頑固強勢,自以為是,不聽人勸,明明三年內未曾接過正式的業務,虧損數百萬,仍舊頑強不肯轉讓公司,財務困窘瀕臨山窮水盡,如今又想與其他擁有新科技的公司競標一項業務。老太太從退休前就已參與丈夫的事業經營,退休後,更是全心投入,包含勞力和金錢,悉數透入先生的事業中;可惜全身心的投入,並未換來丈夫的尊重、疼惜,反而遭致輕蔑,先生甚至連話都不肯與她多說半句。如今她是身心俱疲,對婚姻徹底寒心,由於全部的退休金都已交予先生置辦產業,現在是身無分文,想離開也不敢輕舉妄動。眼見他又要與其他財力雄厚的公司競標,萬一失敗,所剩無幾的積蓄必然付諸東流,晚年恐怕要喝西北風了。於是她來尋求《易經》占卜的指引,看看未來的出路在哪裡。
占卜結果是「井之同人」,變爻為初六、九二、六四與上六,四爻齊變而為同人卦。其中九二爻居宜變之位。井卦是反映長久以來她的生活狀態,同人卦則是上天指引她的一條明路。從井卦得以看出老太太的生活型態,乃是堅守賢妻良母的崗位,從不懈怠,是家人最堅實的依靠。初六「井泥不食,舊井無禽」與九二「井谷射鮒,甕敝漏」,透露早期老太太在家中的地位,像個透明人一樣,丈夫與子女並未給予尊重。尤其丈夫並未因為她的奉獻,在事業人際關係上,彌補了自己的短版,而有所感謝;反而視她為附庸,而非平等的夥伴,一張口就將其貶得一無是處。
幸好她並未因此氣餒,反而潛心修學宗教、心靈哲學,此即九四所說「井甃無咎」。透過宗教的智慧與心靈哲學的淬煉,逐步提升內在境界,使自身不再輕易因丈夫的冷漠或輕視而動搖。最重要的是,井卦的最後一爻「上六」預示著她的努力終將開花結果,「上六,井收勿幕,有孚元吉。」意謂老太太已經累積好足夠的隱性資產,像是危機處理能力、人脈關係等。「勿幕」意指汲水完畢,不要蓋上井蓋,讓井水能持續供人使用,意味著她必須在外面的世界亮相。「有孚元吉」預告她的晚年運勢(上爻)是吉利的,但前提是她要分享,不能再當隱形人,要讓大家看到她的價值。
之卦為同人卦,本卦講究與人和同、與人親近,若能將與人和同的界線推展至國之郊外、最邊遠之處,那是最好不過了,事情沒有不亨通的。此卦清楚提示老太太該出去見識外面的世界了,要脫離「私領域」,也就是丈夫的控制範圍,進入「公領域」的社區、社會。這是否意謂老太太得重出江湖,去社會謀得一份會計工作(老太太退休前就是做會計的)?顯然不切實際。筆者的建議是,與其勉強追趕數位浪潮以跟上時代,不如將「傳統經驗」轉化為獨特的「反數位稀缺價值」。這才是同人卦真正的啟示。其實老太太深具審美品味,若能將這份審美眼光分享給大眾,譬如很多公益團體或社區都有二手義賣商店,裡面常堆滿雜亂的舊衣,老太太可以去那裡當志工或兼職店長,從一堆舊衣中挑出有價值的單品。類似這些公共事務,能夠接觸各類人群,相當符合同人卦的宗旨。
最後筆者還指引她可以前去離家最近的就業服務中心,尤其專門服務中高齡人士想二度就業的銀髮人才服務中心,他們皆可細心為老太太搜尋適合的工作。老太太聽得怦然心動,恨不能下一秒就出門找工作。隔了一週偶遇老太太,問及找工作一事,她居然顧左右而言他,而且快步逃離。這是怎麼一回事?她的反應令人納悶,於是回家又占筮一卦,想弄清楚她的內心狀態。
最後筆者還指引她可以前去離家最近的就業服務中心,尤其專門服務中高齡人士想二度就業的銀髮人才服務中心,他們皆可細心為老太太搜尋適合的工作。老太太聽得怦然心動,恨不能下一秒就出門找工作。隔了一週偶遇老太太,問及找工作一事,她居然顧左右而言他,而且快步逃離。這是怎麼一回事?她的反應令人納悶,於是回家又占筮一卦,想弄清楚她的內心狀態。
2、「同人於宗」的障礙與大過卦危機
占筮結果為「同人之大過」,變爻在初九、六二、上九。本卦同人卦似乎接續著她的工作運勢「井之同人」之後,形成一個循序發展的過程,同人卦居中成為一個承先啟後的關鍵轉折。易占清楚告示,老太太不能自限於自己的家庭,必須走出去,與人群接觸,有助於晚年的生活。「同人之大過」這一占的動爻初九被觸發,顯見老太太聽完筆者的忠告,當下確實有意願想邁開腳步,直奔銀髮人才中心求職。然而六二「同人于宗,吝。」也被觸動,此爻為同人卦成卦之主,只願與九五相應,而不願意跟外面的初九、九三、九四打交道,因此《象辭》批評它「吝道也」。對應到老太太的情況,即表示她雖然有心想外出工作,但是內心深處最牽掛、最放不下的,還是那個跟她「正應」的先生(宗)。這種私情的牽絆戰勝了走出去的意願,此正是她只有心動卻無行動的病灶所在。
可是她不走出去,也不表示她就能與先生和睦相處,畢竟對婚姻寒心是實實在在的感受。上九「同人於郊,无悔。」即反映她的現況。「郊」是城市的邊緣、野外。此爻顯示她最終的狀態是游離在邊緣,既沒有完全融入社會,也沒有完全回歸家庭。她站在郊外觀望,孤零零的,沒有真正建立起「同人」的連結。雖然沒達成目標,也不覺得後悔。她可能想著「這把年紀了,出去工作也很累,不如在家顧先生就好。」
單看同人卦,或許會認為老太太不出外工作,雖然無所得,也無所失,這種下結論的方式就過於輕率了,不要忽略同人卦是往大過卦變化發展的。大過卦象徵承受的壓力過重,導致「棟撓」,是相當兇險的一卦。此卦顯示老太太習慣把所有責任都承攬在自己身上,光是應付家裡的勞動和先生的情緒就已經耗盡了精力,沒有多餘的能量再去適應外面的環境。她心裡的這根樑已經快被壓垮了。這是一名典型的傳統婦女,習慣自我犧牲,縱然有行動的念頭(初九),但缺乏「斬斷依賴」的勇氣(六二),最後選擇「算了,先緩緩吧」(同人於郊)。
若依照朱熹〈考變占〉所考證出來的斷卦規則,三爻變則以本卦卦辭為主要斷卦依據,再輔以變卦之卦辭。然而此處筆者卻認為應當一一檢驗同人卦之動爻所對應的大過卦之爻,因為多爻齊變,往往展現了事情發展的多種可能性,而非單一結果。對應同人初九之爻是初六「藉用白茅,无咎。」此爻反映出她的小心翼翼,反覆思量;也就是她把「銀髮人才服務中心求職」這件事看得太重了,重到像在舉行什麼神聖儀式一樣,怕出錯、怕不完美。所以她在門口徘徊(同人於門),想了又想,鋪墊了半天,結果就是不敢把腳跨出去。
如果她鼓足勇氣邁出家門,前往服務中心求職,會有怎樣的結果?此時會啟動大過九二「枯楊生稊,老夫得其女妻,无不利。」大吉的機遇。這是一次煥發新生的機會,即便老太太是一株枯楊(75歲老人,老夫),卻具備生稊(開啟新事業,女妻)的條件與運勢;「老夫得其女妻」暗示她這個年紀,依然能找到一份新工作,這絕對是有利無弊之事。
可惜「同人於宗」困住她,使其遲遲拖延外出找工作。如果一直拖延下去,會有什麼結果?那便發展至大過上六「過涉滅頂,凶,无咎。」在明知家庭的負面狀況不斷累積之下,先生是強弩之末卻又一意孤行,極有可能將最後一點點的儲備金全部投入競標中,假如失敗(這種機率極大),她與老先生將如何度過人生最後一哩路?明知如此,卻仍要以一己微弱的身軀強撐起搖搖欲墜的家。當風暴洪水襲來,她會因為背負太多,跑都跑不掉,直接被淹沒。為了家庭犧牲到最後一刻,令人敬佩(無咎),但自己的人生就這樣沒了(凶)。
3、機竅已動,吉凶在人
此處易占開啟兩道門給老太太選擇,一道是生門,老太太若能放下「同人於宗」的執念,走出家門與廣大人群結緣,那麼便是枯楊逢春,再生新枝;若始終心繫丈夫而不放心,無心改變現有的生活型態,那便是逐漸滑向「過涉滅頂,凶」的結局,這是一道無法掙脫的死門。
或許有人會質疑,同人卦六二既已發動,顯示老陰即將轉為少陽,轉變的結果必然是大過卦之九二「枯楊生稊」,何以老太太仍會執守家庭?此處觸及天道運轉與人心選擇的問題。極陰必然轉陽,極陽必然轉陰,這是必然的趨勢;然而當極陰轉陽的時刻,意即運勢發生轉變的「機竅」成形之際,人心是否會按照天道規律按下那個機關按鈕、順勢而為呢?
卦象顯現的動爻是「幾」(徵兆),老太太的行動才是啟動命運的「機」(關鍵)。上天給了「幾」,但按下「機」的權利在人。老太太服務丈夫數十年,遭受無數的輕蔑、呵罵,抑鬱心情積累到極致,覺得家裡待不下去了,理當要選擇外出以轉換心情。可是老太太至今的選擇是什麼?她選擇抗拒這個轉變,停滯在「同人於宗」不肯轉化。雖然陰極轉陽的能量已經具備,好運之機竅已在眼前,只要開啟這個機竅,好運之門就會輕鬆打開。可惜老太太因為心理障礙,死死抱著門框不肯跨過去,那個「轉陽」的現象就會卡住。「枯楊生稊」的吉兆不會一直等在原地,必然隨著氣運而滑向上六「過涉滅頂,凶」。
《繫辭上傳》曰:「是故君子居則觀其象而玩其辭,動則觀其變而玩其占。是以自天祐之,吉无不利。」占筮結果往往會帶著變爻,全然不動之卦象甚少遇見。當一卦象產生動爻,即是提醒占卜者「機」已發動,此時此位正處於能量轉換的樞紐。變化的方向與趨勢可以從本卦各變爻的互動中發掘脈絡,更重要的是參看之卦的對應爻與整體卦義。然而,從本卦到之卦的演變,絕非機械式的一一對應。之卦代表的是變化後的「新環境」與「新條件」,而動爻則是通往此環境的路徑。解卦者需順著變爻之動,觀察其變化的路線,並結合當事人的決斷與行動,方能決定最終之吉凶。畢竟占卜是為了知命進退,而非被宿命所困。此例雖令人惋惜,卻反證了「鼓舞盡神」之必要,由於當事人的「心」緊鎖封閉,不能全然順應「神」之感通,以致無法充盡枯楊生稊之利。
四、從「知機」到「盡神」的主體實踐
《易經》自古被視為卜筮之書,亦是憂患之書。本文透過理論探討與實例分析,試圖還原占筮在現代生活中的真實功能與價值。從「卦象作為神之載體」的論述,到多個面向的實占案例解析,我們可以對「變通盡利,鼓舞盡神」這八字箴言,做出更具時代意義的推演。
(一)、變通盡利—以客觀之「象」破除主觀之「執」
占筮的首要功能,在於提供一個客觀的情境模擬。無論是中藥商面臨的數位轉型困境(恆卦六五),抑或是政治選舉中的結構性矛盾(夬之咸),占筮皆透過「象」與「辭」的載體,將當局者看不清的盲點提點出來。
所謂「盡利」,並非單純的趨吉避凶與功利算計,而是透過卦象洞察「時勢」與「處境」。如本文所述之「需之師」之案例,當求職者明白自身處於「需於酒食」的處境時,其「利」便在於養精蓄銳,而非慌不擇路地找工作。占筮打破了局中人看不清的盲點,指出了符合天道規律的最優路徑,此即變通盡利的具體實踐。
(二)、鼓舞盡神—於感通處見證人之主體性
《繫辭傳》云:「陰陽不測之謂神」。此「神」乃指宇宙間生生不息、微妙難測的造化妙用。本文最後探討的七旬老太太之案例,清楚揭示「占筮」與「主體」之間的關係。卦象雖已顯示「枯楊生稊」的轉機,這暗示宇宙之「氣」已齊備,生化之「神」已盡顯。然而,最終結果卻是「過涉滅頂」。
此例反證了「鼓舞盡神」的真諦。《繫辭傳》云:「神而明之,存乎其人。」 占筮之妙,雖能藉由卦象顯現天道運化之機,然此神妙之理能否在現實中落實,全賴占問者之「心」能否與之順應。老太太的失敗,非卦不靈,而在於其內心受私情所蔽,阻斷了與天道生機的感通。
因此,「鼓舞盡神」並非外在力量的強行加持,而是透過卦象的啟發,激盪、鼓舞人之內在靈明,使其能廓清私欲,順應天理。若主體能以「誠」回應,則人謀與天道相合,方能臻於「盡神」之境;若主體障蔽自己靈明之心,則神氣不交,吉兆亦成泥上偶然遺下的指爪。這正是夫子所云「人能弘道,非道弘人」的體現。
(三)、結語
綜上所述,《易》占筮之妙用,在於其統一了外王與內聖。它既是解決現實疑難的工具,更是安頓生命焦慮的定海神針。我們透過手中可觸摸的蓍草(現代則是電腦的滑鼠),以及有形象呈現之卦爻,推演那不可象之天道妙用。在每一次的占筮中,我們都在學習如何謙卑地順應天道之運轉,並透過自身之德去回應每一次的轉折變化。這或許正是《周易》流傳數千年,至今仍能為現代人指引迷津、安身立命的根本原因。
發表日期:2026/3/15
地點:國家圖書館
會議名稱:第十四屆當代新儒學國際學術會議暨鵝湖月刊五十週年誌慶

